每天的这个时候,生物钟唤醒了我,窗外晨光熹微,汽车的尖叫声和焊接立交桥钢筋架的闪电同样富于穿透力,把我余留的睡意驱赶得丝毫不剩。我机械地重复着每个清早的程序,脑子里排着日程表。
今天我要去拜访一位领导,这位领导手中掌握着关乎我生计的大权。
这是今天的头等大事,所以我一定不能忘记。我昨晚就已把千查百访才得到的领导的电话号码和住址记在掌心,以示事关重大,耽误不得。
我背起书包——它主要是用来装那几本我多年前曾经在老师的高压政策下背的滚瓜烂熟,如今又每天苦口婆心地循循善诱着我们下一个年代的小学生去读去背的课本;以及我计划中一直想读却永远没读的那几本英语书。这只包是魏武去旧金山培训时,在唐人街买回来的。当时同事们问我:“老公遛了趟洋,给你带什么礼物回来?”我就顺手一指这立马被派上用场的大皮袋子说:“就它。”
“哇!”她们左翻翻,右瞧瞧,这只包立即变得受人关注。正当大家在为它是鸵鸟皮还是羊皮争论时,有人翻出了最里层的一块小标签,上面写着“Made in China”。
“原来如此!”她们说着,好象揭穿了一个酝酿已久的阴谋,义愤、不屑,而又故作轻松。从此以后,我背上这包倒有种更踏实的感觉。打个比方吧,就好像身上没什么珠光宝气,外出时不用担心抢劫的那种踏实感。
今天我要与它来共同完成一个艰涩的任务,让它装下我所有的尴尬和将被出卖的自尊——昨晚我和魏武像作贼似的把一些购物券装进一个精美的信封,然后塞进了我的书包,并将被塞进领导家的某个既引人注意又能装做看不见的地方,如果机会许可的话。
我煞有介事地振振精神,又把书包背带斜挂在脖子上。魏武还在熟睡,倦意停驻在他的脸上,一夜休憩之后反而更鲜明,睫毛上沾满了昨日的尘埃----也难怪他在家里是个邋遢鬼,他实在太辛苦了。在这座城市里,只有两种基本的生存姿态,要么为生存奔波,要么尽情地享乐。我们的生活属于前者。我终于打定主意要完成今天这件事,最大的动力源于这种心理----我希望魏武轻松些,少点儿危机感——他三年前辞去公职,一腔热血下了海。如果我工作安定,将来哪天万一他失业,我还可以匀一口给他,大家不至于没了生路。
魏武不久前从我的男朋友提升为我丈夫,于是我们从玫瑰的芬芳中清醒过来,开始更多地考虑生计,考虑该分房子、生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而我远在家乡的户籍和人事关系成了这一切的关键性的障碍。只有我彻底地调过来,成为老土意义上的公家人,才有更充分的希望解决这些问题。
我俯身吻了吻他的脸,他便轻轻地哼了一声,算是说了再见。我要从城北郊的家赶到城东几十里外的一个镇上带我的学生晨跑和晨读。
大清早,马路旁的工地上已经有人在晨雾里晃来晃去,捡垃圾的趁着早上无人看管,想摸走几根建设祖国道路的钢筋,却被藏在钢筋架子中间的看守老头发现了,他们吵起来,以捡垃圾的失败而告终。不过他放下赃物时,还是顺手摸了两块废铁塞进了他那既是行囊又是家当的黑纤维袋子里。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包。这时,车来了。
南方的秋日名不符实,论天气顶多抵得上家乡的七八月,街上的女同胞都穿着裙子,而我却长衣长裤,裹得严严实实,这样子人似乎多点儿踏实感。但是这打扮招来了异样的目光,两位阿姨用这里的方言旁若无人地议论着我的长恤,矮女孩穿着大号的男式长恤确实是件好笑的事。这种方言恐怕是目前所有中国方言中最为时髦的,而且又难懂,因此我推测她们并没有要中伤我的意思,她们只是寻点谈资罢。记得刚来这里的时候,我在公共汽车上捡到了一名妇女的月票,我用普通话提醒她,她简直可以说是抢一般地接过月票,骄傲地用她的方言感谢我,“唔该!”我后来仔细地揣摩过这两个字做为礼貌用语的缘由和涵义,觉得它暗示了这里人的风格,“拒绝外援,自力更生”。尽管如此,这里还是越来越多地被外来工所占领,可外来工在这儿也永远分外多遭冷漠的拒绝,一种发自内心的鄙夷与提防。
于是我们生活得格外辛苦,在谋生的同时还要时时掂量自己的尊严,该争取一点,该保留一点,还是该放弃一点。
似乎我来这儿便意味着改变。比如说罢,我读的是热门的经济法专业,却偏偏当上了小学语文教师。其中曲折,一言难尽。但我热爱现在的工作。我所在的那所小学很美丽,当我让我的学生造一个比喻句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写道:我们的学校像一座美丽的城堡。我的小朋友们个个可人又可心。他们一大早来到这里,就像我小时候一样不想读书,喜欢玩耍。远远的看着我向教室走来,他们便会迅速地端正坐姿,捧紧书本,表情丰富,抑扬顿挫地读起来,那投入的样子就好象他们老早已跳入知识的海洋,在其中忘情地遨游呢!我便也不忍心戳穿他们,让他们弄假成真去。
我从书包里掏出教本----那个装了购物券的精美信封就在当中,胀鼓鼓的。我也像我的学生一样迅速地收起信封,故做镇定地干咳了一声。“现在合上书本,听写第三课生字。”为了引开他们的注意力,我老奸巨滑地给他们安排了一道难题。
“老师,我想看看您那个牛年的首日封。”下课了,我正要离开教室,集邮迷丁丁从后面追过来。噢!要命的,还是让他给盯上了。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揪住了什么把柄似的。
“我改天给你看吧,老师现在有急事。”
“就看一眼嘛!就摸一摸嘛!”小家伙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书包,撒起娇来。哎!都怪自己往常管教无方,没有强调多少师道尊严,倒是灌输了满脑子自由意志,这会儿该硬都硬不起来了。
“老师,您等着。”丁丁喜不自胜地从我手中拿过信封,一蹦三跳跑回座位,偏着小脑瓜,眯缝起眼睛,左左右右打量起邮票来。他那专注而虔诚的神情使我觉得更不自在,我心神不安地走回了办公室。
“老师,我画得像吗?”上午放学的时候,丁丁又快乐得像一抹春风似的来了,他高高地举起他临摹下来的“邮票”。
“我照样子画下来了,就请爸爸照这样子去买。”
他把胀鼓鼓的信封原封不动地交还给我。“老师,改天我们比比集邮册,看谁集的多!”他背起沉重的书包正要下楼,冷不防又回头补了一句。
这可爱的精灵,他根本就不会在意信封里装着什么,而且也绝对想不到在如此精美的信封背后还可能藏着什么不洁的东西。孩子眼中的世界永远是红色年代的电影,正面事物和反面事物各自有其鲜明的特点。好与坏,美与丑的区别就像猫和鸭子的区别一样写在脸上,鲜明且不可调和。
我那本就脆弱的决心开始动摇了。我心里那颗种子,受到了清纯的水的滋润,慢慢的饱胀起来。我敢断定当时我的心脏收缩了一下,并挤出了一大股热血,这血液沸腾着往上扩张,最后烧红了我的脸,同时也灌溉了心中那一棵被掐断的行将枯萎的自尊的小苗。心中有颗与生俱来的种子,曾无数次钻出她鲜嫩纯洁的小苗,母亲、老师、曾经最信任的朋友,用心爱过的人、爱我的恨我的、我爱的我恨的、发生过或是想象过的、经历过或者旁观过的……许许多多的人和事,他们曾经无数次掐断我这自尊的小苗,每一次我又重新饱胀起我的种子,长出更坚实的外壳来保护着她,深藏在灵魂深处。然而这一次,我已是下定决心将她掐断、捣碎、丢弃的了,可为什么,为什么此刻,她依然坚贞地复活了?我感到难以名状的快乐,这快乐压煞了一大片现实的忧患。
我当即打电话给魏武。
“我决定放弃,我将努力,像平时一样地吃苦耐劳,爱我的学生,爱我的工作,我将尽力而为……”我说了许多痛表决心又自相矛盾的话。
“好啦,好啦,只要你自己真的放得下了,你能坦然面对待遇与血汗的不相当,那么,这件事也就是以另外一种方式解决了。”魏武的口气显然是故做轻松,因为我明明听到了他搁电话前轻轻的叹息。
哦!魏武,为什么我们要生活的如此沉重?为什么你要把自己好端端一份稳定的职业丢掉,如今却又希望我去死磨烂打来求得一份稳妥的工作?
我思索不清,然而有种似卸下千斤重担般的快乐。有时候人的快乐来得真缺少理由,像是被狂风刮跑了一个沙丘,沙漠中的暗流突然露出地面。
我于是安静下来,开始改学生昨天的日记。
“在黑夜的天空有无数快乐的星星
月亮姐姐带着她们捉迷藏
快乐的星星向我眨着眼睛
好象在向我发出邀请。
我想飞上天空
参加她们的游戏”
我在学生的日记中发现了这首小诗,感奋使我鼻子发酸,不留神抽嗒了一声。坐我前面的好心的英老师扭过头来,关切地问我是否有什么不如意。
“你调动的事还没一点消息吗?”英老师的手职业性地抚弄一下我的头顶。我想她在一定程度上误解了我的泪水。这位慈爱的同事也是从岭北调过来的,四十未到却已具备了老年人的许多特点,比如学生会在作文中写她“皱纹悄悄爬上了额头”,“两鬓几缕银丝隐约可见”……虽有从作文书上照搬之嫌,但也并非无根无据。每次看到她佝偻的背,我就会想起自己高尚而悲哀的未来。
“我不知道。”我说。
“你不要老是放不下知识分子的架子,这种事情,一定得求人的时候你不能不低头的。”英老师长叹一声,握住我一只手,觉得这样还不足以说服我,又拉过另一只手,这只手上抄着领导家的住址和电话。我触电似的握紧了拳头。
“我哪敢有什么架子,我们这种小人物,卑微又卑微,我哪敢当自己是什么知识分子,如今像我这样的人满街都是。您以为像乡村女教师那么优越?”的确,如今的“知识分子”似乎已泛滥成灾了,着西装打领带腋下夹个美其名曰“My clean bag”的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个人简历之类的东西,在街头巷尾穿梭似的来往,闲逛着探询着焦急着失望着,我顶多只能算这一流的知识分子,时刻面临着这种生活的威胁,一不小心就会滑向这种生活的边缘。
“唉!我当初还不是为咱家小可的成长着想,费了多少心机才调过来。都不知自己当初把脸面搁到哪儿啦。我拉着咱家小可,在领导面前求啊,哭啊,差一点就跪下了。但这些一点说服力也没有,你得拉关系走后门,你得送礼……”英老师说着说着,伤感的提栏洞开了,流起泪来。
我有点不知所措了。其实我并不想谈这些的。可偏偏已经谈起来了。一股无名业火从心头升腾起来。
“妈的!”我握紧拳头使劲往桌子上一砸。很久不敢在人前如此豪放了,发现这句话配上这个动作,永远那么解恨。但我紧握的拳头无力作出什么反抗,我甚至不知自己为何而愤怒,我该反抗什么呢?这一切不都是寻常世事吗?
英老师大概意识到我们刚才都有些放任情绪,实在不妥,便转过身去,长叹了一声,便又重新埋到了她的作业堆里了。
我凝视她过早地显得衰老的背,心头掠过一丝伤感。又低头看着孩子的诗句,突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我们自己也曾童真;也曾用好奇的眼光打量这个世界;也曾苦苦求学,以求得对世事的一种解释。我们接受了许多解释,而涉世后的所接触的现实却屡屡让我们觉得受骗。可恨的是,我们渐渐明白以后,依然照搬无误地把曾经欺骗自己的所谓道理传授给下一代。
我们教人做人以混口饭吃。得出这个结论时,我惊得目瞪口呆。
我没法再往下想了,于是收回思绪,继续改作业。握笔的手汗津津的。就是这只被同事宽慰地紧握的手;就是这只紧握拳头砸向桌子的愤怒的手;就是这只改作业的谋生的手,上面还写着领导家的住址和电话。
去试试吧!我说。不!
好不容易等到放学,我背起“Made in china”的书包匆匆忙忙去赶车。”
“车上人多拥挤,请乘客们提高警惕,严防扒手!”汽车广播提醒人们时刻注意自我保护。我一怔,摸摸书包里鼓鼓的信封。还在。
两位三十出头的“知识分子”滔滔不绝地谈论着时下的一些社会问题,显然他们是广东意义上的北方人,否则不会热衷于此。
“我们镇政府每天有三十人协议离婚,四十人要求复婚。”
“我们工商局每天有一百家广告公司登记注册,有二百家广告公司宣告倒闭。”
“唉,世事无常啊!”
“我看是人们的脑子出了毛病。”
我侧耳倾听,这是一个有趣的话题。
“你为啥不在那儿干了?”一不留神他们转换了话题。
“那你呢?工商局那么好,你还辞职?”
”还不是当初脑子出了毛病。”
“我看这是命。我单位不是没人辞过职,人家下海大把大把的捞,赚到现在洋房轿车威风八面。”
“可能也是吧,赶不上好运气,便只有认倒霉呗。我现在在那儿打工,成天小心翼翼颐指气使逆来顺受,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还不是为了保住有口饭吃。”
“……”
我想起了魏武,想起了我们稚嫩的家,不由打了个寒战。
窗外是一片尘嚣。阳光穿透城市上空的烟尘锋芒锐减然而无可抵挡地照耀人间,穿透我们生命的每个细节。这是本市最繁华的地段,离马路不远处有一片别墅区,一大片碧绿的爬山虎掩映着一扇装着细密防盗网的精致的窗,窗子里面住着主宰我命运的领导。我停止了一切思维,身不由己地在这一站下了车……
1997年2月於黄埔港
[1] [2]
乌攸-关于悍妇的感念


1997/02/12 16:02 | b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