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如野

老友个个数之侠巫婆
说起侠巫婆，真是一言难尽，我们十几年交情，从来就没断过牵连。
这事还得从高中时候说起，其时正值十六岁花季，我们从两个不同的乡中学考入县一中，又被分在了同一个班，都是属于疯疯癫癫、笑笑闹闹的类型，且不说什么前生缘分，骨子里又什么什么，总之一见面就惺惺相惜好上了。因着两大共性，我们走到了同一个阵营：一是我们对班主任及其所提拔起来的班长一致的唾弃；二是我们对写作文共同的爱好。
班主任是个矮矮胖胖，满脸堆笑的小男人，自打他从讲台上一出现，就表现出对我们这一类疯疯癫癫的女孩子的排斥；相应地，对那些思想进步，积极进取，斯斯文文，合他心水的乖学生，则是十二分的关切和信赖。在这样的政权下，我和侠巫婆自然都沦落到遭冷遇的部落。我们是谁？我们是有思想、有尊严、要平等的班级公民呃，历史的规律既是如此，每一个腐朽的政权，必定会有平民阶层中的先知先觉者发起革命，我和侠巫婆，就属于这反对党的阵营——我们从思想上应该是相通的，大家都向往真实和自由，排斥虚伪与桎梏；但在革命的形式上，我属于温和派，主张和平共处，避而远之；而她是斗争派，非得要分个楚河汉界，我明你暗。我们又有什么力量去改变这些东西呢？真的无非就是发发牢骚，瞪瞪白眼而已。我这个温和派，只是在自己的日记本里和密友堆里发发牢骚；在表面上，我还是挺能装乖的（虽然装了乖班主任也没把我招安）。而她这个斗争派，在班主任面前也是横眉冷眼，而对我们那个长得柔弱却官瘾十足的班长，更是白眼相向。这样，我们那惺惺相惜的友谊，遭遇了阶级立场的考验……很长一段时间，她把我归入虚伪懦弱的两面派，百般欺凌，恶言相向，使我的精神遭受了莫大的摧残……呜呼！苍天有眼，还我公道！即便如此，我对她的好从来未曾改变。后来读张炜的书，他说人的内心有颗种子，这是善与恶，美与丑的种子，这是立场的种子，我相信，我们的内心，有一颗共同的善的种子；虽然我是个投降派，但在我内心，从来都是敬重忠肝义胆的英雄，因此，我理解她对我的态度 ——就是这种信念，支持我对她百般迁就，固守着这份友谊，直到现在。
侠巫婆是颇有文采的小才女，高中一年级就在《中学生作文选刊》上发表了文章，这一点更让我这个自小梦想当作家的人敬仰不已。当然，本大婶也是凤凰山文学社的骨干，每堂作文课朗诵的范文，必定有我的大作。于是两个人既是互相倾慕，又在暗地里较劲。同样爱读书，侠巫婆既饱读经典，又博览闲书，金庸、古龙、梁羽生、琼瑶、三毛读了个遍；我也不知是因为母亲的高压政策，还是因为对经典的迷信，读书只读名家名著，其实现在想起来，《简爱》《苔丝》《维特》《呼啸》也未必不比琼瑶小说更容易让人早恋……琼瑶况且不说，把三毛的书归入 “毒害青少年”的闲书一类，就更是不应该……我这个假装出来的乖乖女，在三毛已经热了很久之后，直到90年底，才开始在侠巫婆的影响下，真正开始阅读三毛的书，这一读就不能释怀，我打灵魂深处热爱三毛的真挚和率性，迷恋这个理想主义者的理想生活。91年1月4日，三毛在台北荣民医院用一根丝袜吊死了自己，我们俩像疯了一样的哭泣。尽管我为三毛的悲伤在她眼里有造作夸大之嫌，但在这种时候，我想我们的心是相通的，在那个小集体里，在一生缘分所及的人群中，除了侠巫，不会再有别的人，可以一起，为了一个未曾谋面的写作者，坐在家乡的小教室里，旁若无人地放声哭泣。
我一直理解侠巫从前对我的苛刻，因为她要求她的好朋友是一个真实而纯粹的人，来不得半点掺假。而我，我是不愿意因为自己而让别人不开心的，我相信这个世界跟需要真实一样，也需要善意的谎言。在语文老师成为众矢之的时候，我真的不忍心看他那么孤立无援，因为他在这里上课是为我们服务，他不是恶意的，我们为什么与他对立呢？这个时候，我会举起手来，替他解围。而也就是在这种时候，我成了归顺在老师旗下的叛徒。
有时候我们的关系很紧张，她可以莫名其妙地好多天不理我；但每过一段时候，我俩交换一次日记，她读到了我内心的想法，便不再追究我的叛徒行径。我知道文章和日记是我们之间关系的调节剂，有时候为了缓和关系，故意在日记中写一些笼络她的话，嘿嘿，可见叛徒是大大的狡猾。就这磕磕绊绊在一个教室里度过了2年，我们分到了两个不同的班级，在学习上，在语文课上，我们之间没有了直接的竞争，也或者是大家都已经长大了，抛弃了很多年幼无知的想法，变得平和了，高三的时候，可以心平气和地走在一起，互相鼓励，一起应对高考。
高考过后，一个长长的暑假没有联系，我们一下子不知道彼此的下落了。我进入大学的第二周，同寝室的同学从收发室里拿来了一封薄薄的信，地址只写了****大学**级新生***收，信是这样写的：
收信的人：
如果你是DD，请回信告诉我你现在的详细地址。
如果你不是DD，但你知道DD这个人，请你尽你所能帮我找到她。
如果你不是DD，也不认识她，我问候您，您就当从每收到这封信。
我心中涌起难以言表的感动，侠巫啊侠巫，不为别的，只为这一封大海捞针寻找我的信件，此生我又怎能淡忘这份情谊。
大学期间，我们基本上是一周一封信，开心事伤心事，思想情感或鸡零狗碎，无话不谈。信件比相处时的倾谈更容易交心，因此，我们的友谊经历了大学时期的积淀，就历练得更成熟，更稳固了。
毕业以后，各自为生计奔波，学生时代虚幻的思想共鸣，变成了更为实际的关爱与帮扶。尽管每个人最终只能靠自己，但在人生路上，有朋友的臂膀，或许我们会走得稍稍轻松一些。
弯弯指头算一算，从1990年至今，已经14年了，14年中，我们相伴度过了人生最美好的岁月，友谊积淀成亲情，还有什么比这更宝贵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