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如野

老友逐个数之——金子金
此刻桌上有一副莫爷爷亲手画的梅花，一副简洁、素淡的水墨画，我觉得金子就像这一树梅花，玉雪为骨冰为魂，有着超然世外的清雅。
金子高我两个年级，我入校的时候，她是校报文学副刊版的编辑，按照惯例，大三就应该从校报慢慢退出来，让低年级的新人来接替，而我，就是接替她去做副刊编辑的低年级新人之一。 第一次在校报开会，接受那光荣使命，金子并没有去，只听得滕云介绍说她是一个非常有才气的女孩，并找出了金子的几篇文章，让我先读一读，之后再去宿舍找她，请教如何做编辑。我读了读她的小散文，清新自然间闪现思想的光芒，看得出是一个爱思考的人。当天晚上，我就想去找金子，但又多有顾虑，又怕过于冒昧，怕打搅她们休息。捱到第二天中午，我迫不及待到了金子的宿舍，去拜访这位才华横溢的师姐——真的真的非常非常难以形容地，我第一眼看到金子的时候，我被她的高贵自然的美貌惊呆了——这种美，是在以前的童话中，或者在童年幻想中，勾画过的仙女的样子——高高的，苗条的身材，一袭飘逸的衣裙，一头飘然的长发，卷翘的睫毛下，一对清澈明亮的黑眸子。金子的脸型要是在钱钟书先生笔下，当属糖醋排骨型，因此经常有人将她误会成海南姑娘，鼻子有点像一休哥，娇俏中带点卡通的味道。这样的美人坯子，穿着却极为简朴，一双平底白色胶鞋穿得有些旧了，怀里抱着一本书，好像是《大逻辑》还是《小逻辑》，总之要是用藤表姐的词，那就叫很高竿很高竿。
金子很亲切地接见了我这个怯生生的丑小鸭，她拿出几张以前的校报，还有一摞当时用的手工画版纸，教我认识基本的字体和字号，过不了多久，我窘迫全无，慢慢就聊起来其他的琐事，原来她的小名叫巧丹，至今她父母还叫她丹丹，于是我们因着这共同的名字又多了一层亲近。“巧丹像你的外在，精巧灵秀的样子；自宁是你内在的知性与觉悟。”我记得她黑眸子亮了一下，朝我非常爽朗地一笑，自此之后，金子就跟我这个不爱学习的坏孩子成了朋友。
后来我才知道，金子原来是学校里了不起的人物，当年在中弹蒸发学院学习过的人，大部分都会知道她的名字，在别人眼中，她是最优秀的女大学生。她头上顶着许多光环，最漂亮的，学习成绩最好的，最具文采和才华的，连男朋友也是学校最出色的男生……总之，一个大学女生所能占有的好，她一个人全占尽了，当然，这样的学生，学校架着脖子也是要她入党的，于是又加了一圈光晕。金子本是一朵出自清水的白莲，人们却硬要给她描上各种颜色，而她自己从不去故意追逐某些东西，也不会刻意去回避和拒绝，来表现自己的清高，她只是淡然处之，由它去罢，依然故我。
金子的男朋友，当年在学校里是数一不数二的优秀男生，学生会主席，写得一手好书法，喜欢演讲，热衷于参加各种官方活动，俨然一个未来政客的坯子。有时候男朋友请她去看电影，她就会拉上我，而我呢，傻乎乎地坐在中间，全然不知道自己充当了超级无敌3000瓦的角色。男朋友话不多，在我面前颇有点官架子。男朋友比金子早一年毕业，分到了北京的中央直属机关。后来在北京也有一些场合碰面，他好像根本没见过我。
第二年，金子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考上了她理想的学校，很多人都说，金子是为了爱情考研，为了爱情去北京。我知道，她不是，她是在实现自己追求知识的梦想。她们毕业时，我策划了一个毕业生专栏，专门跟毕业班的学生约稿，我记得她当时写了一篇文章《梦中的书桌》，她梦中的书桌在北大。
金子在北京的第二年，我也毕业了，在广州，我收到她的信，告诉我她和男友分手的消息，我居然觉得一点也不突然，即使在我看电影当电灯泡的时候，我也不是真不知道，我装糊涂，我觉得他不适合金子。那时候总喜欢拿自己的生活跟小说中的情节去套，《呼啸山庄》里关于爱的主张当时是深入我心，我就觉得这个男孩子只是一个条件很好的林顿，却不是金子的希克利，那么真正的希克利在哪里呢？金子找到了，找到了她的希克利，也是一个跟她一样酷爱读书酷爱思考和做学问的北大人——后来他们结婚了，有个乖巧可爱的孩子——希克利和凯瑟琳结婚以后会幸福吗？——这只能让金子的现在和未来来回答，谁也不知道，就像安娜也从不知道，她笔下的凯瑟琳如果不嫁给林顿，而是嫁给了她的希克利，她一生会幸福吗？我当时说，我嫁给了我的林顿和希克利，我幸福吗？我有时候觉得我很幸福，有时候觉得不是。幸福是多么经不起推敲的两个字呢，那就还是不要追究了的好罢。
我和金子完全不是“门当户对”的朋友，而我们却成了最好的朋友。我身上没有任何光环，如果要对我加以偏见，倒是可以有很多理由。我读书的时候，不是一个好学生，毕业以后，抛弃了自己的专业东游西荡，空耗了青春年华，徒留一肚子草芥；而她读了硕士读博士，满肚子都是学问。金子深知我的不学无术，有时会寄给我一两本薄薄的小书，诸如《人生五大问题》《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因着这些快餐式的高竿阅读，我才不至于在与金子的对话中沉默无言——即使沉默无言，我依然会静静地欣赏，她的智慧与宁静，她高贵的远离尘世的内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