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 ?>
<rss version="2.0">
<channel>
<title><![CDATA[空空如野]]></title> 
<link>http://www.ddwords.com/index.php</link> 
<description><![CDATA[WW和小搞的生活杂记]]></description> 
<language>zh-cn</language> 
<copyright><![CDATA[空空如野]]></copyright>
<item>
<link>http://www.ddwords.com/read.php?391</link>
<title><![CDATA[沙沙出走记（一）]]></title> 
<author>xiaogao &lt;dd@ddwords.com&gt;</author>
<category><![CDATA[虚构]]></category>
<pubDate>Wed, 06 Jun 2007 09:43:19 +0000</pubDate> 
<guid>http://www.ddwords.com/read.php?391</guid> 
<description>
<![CDATA[ 
	<p><strong><font color="#0000a0">为了让自己快乐地度过孕期，我想为宝宝写一些童话故事，让自己快乐而充实，也为宝宝储备着快乐。</font></strong></p> <p><strong><font color="#0000a0">我是第一次尝试写童话故事，或许不够有趣，但希望还是可以让你有一点点喜欢。</font></strong></p> <p><strong><font color="#0000a0">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题记</font></strong></p> <p><strong></strong> </p> <p><strong>沙沙是一条哈巴狗</strong></p> <p>沙沙不记得自己从哪里出生，也不记得自己的妈妈、爸爸，还有兄弟姐妹。从他记事起，他已经在一个叫金金的小朋友的怀抱里了。金金抱着他从一个寺庙的台阶上一步步走下来，边走边抚摩着他长长的毛，他洁白的乳毛细腻柔软，金金舒服极了，就唱起歌来。</p> <p>"一二三四五六七 <p>我的小狗在这里。“ <p>她反反复复地唱这两句，唱得沙沙困极了，直打哈欠。打哈欠的时候，一只蝴蝶刚好跑进了他的嘴里，沙沙觉得满嘴都是毛毛虫的味道，他连忙张开嘴，蝴蝶却停在了他的右耳朵上，蝴蝶在他耳边嘀咕： <p>”没用的小狗， <p>你是一条哈巴狗。“ <p>沙沙想，为什么叫我哈巴狗？哈巴狗为什么是没用的小狗？ <p><strong>沙沙的名字叫沙沙</strong></p> <p>金金是个胖乎乎的小姑娘，眼睛鼻子和耳朵都是圆圆的，笑的时候，酒窝也是圆圆的，金金胖胖的小手抚摸着他的时候，手上的四个虱子窝窝也是圆圆的。沙沙在心里叫她名字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叫成“圆圆”，可当他发出声音的时候，这声音就变成了“哇呜~哇呜~”，还好金金似乎听得懂他的意思，只要他哇呜哇呜地叫唤，她就会放下作业本过来陪他玩。</p> <p>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和金金一起看动画片，他最喜欢看的片子就是《101忠狗》，庞哥是他的偶像。不过，101忠狗全部都长着像金金的眼睛那样圆圆的斑点，他为什么没有呢？这时候他就会想起蝴蝶说过的话：</p> <p>”没用的小狗， </p> <p>你是一条哈巴狗。“ <p>想起来他就拼命咬自己的毛，希望把这层厚厚的衣服脱掉时，就可以看见自己皮肤上的斑点。</p> <p>金金看他很不舒服的样子，就想跟他聊聊天，开导开导他，可沙沙这时候还没有名字，金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p> <p>金金说：”狗狗，我来给你取个名字吧！你一定会开心起来的！“</p> <p>沙沙想，我已经想好了自己的名字，就叫庞哥吧！可当他发出声音的时候，却变成了”啪咕啪咕“。</p> <p>”你说叫怕苦？这名字可不好，你要做一只勇敢的哈巴狗！不要怕苦。”</p> <p>“小白？”不行，虽然和我的肤色一致，可这多像一只猫的名字啊！</p> <p>“汪汪？”啊！会不会叫人家像饼干一样吃掉。</p> <p>“旺财？”这太俗气啦！简直像一头招财猪。</p> <p>沙沙急得团团转，沙沙沙地憋出尿尿来了。金金灵机一动，不如就叫他沙沙吧，他尿尿的时候多像江南的小雨，沙沙地下……</p> <p>于是，沙沙的名字就叫沙沙啦！</p> <p>（<strong>下集预告</strong>：<strong>《沙沙的城市生活》</strong>）</p><br/>Tags - <a href="http://www.ddwords.com/tag.php?tag=%25E7%25AB%25A5%25E8%25AF%259D" rel="tag">童话</a> , <a href="http://www.ddwords.com/tag.php?tag=%25E7%25AB%25A5%25E5%25B9%25B4" rel="tag">童年</a> , <a href="http://www.ddwords.com/tag.php?tag=%25E8%2582%25B2%25E5%2584%25BF" rel="tag">育儿</a> , <a href="http://www.ddwords.com/tag.php?tag=%25E6%2595%2585%25E4%25BA%258B" rel="tag">故事</a> , <a href="http://www.ddwords.com/tag.php?tag=%25E5%25AE%25A0%25E7%2589%25A9" rel="tag">宠物</a>
]]>
</description>
</item><item>
<link>http://www.ddwords.com/read.php?84</link>
<title><![CDATA[房子]]></title> 
<author>xiaogao &lt;dd@ddwords.com&gt;</author>
<category><![CDATA[虚构]]></category>
<pubDate>Fri, 27 Dec 2002 04:30:11 +0000</pubDate> 
<guid>http://www.ddwords.com/read.php?84</guid> 
<description>
<![CDATA[ 
	<p></p> <p> <br/>（一）还乡 <br/>当我回来的时候，村子里已经没有什么人认识我。他们站在院子里，右手搭在眉梢，伸长脖子张望。他们好奇地看着我的衣服，皮鞋，白色衣领和银灰色的丝质领带，以及我架在鼻梁上没有边框的水晶石眼镜。人们默默无语，神态安详。他们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偶尔也有青壮的男丁，很少。狗吠起来时，我扭过头去，稻田一片荒芜。夕阳的余晖里，一条清瘦的黑狗慢条斯理地抬起了右后方那条腿，它在撒尿。 <br/>这就是我久别重逢的家园么？ <br/>是的。娘说。娘已经老了，她枯黄的头发依然留得很长，像一把干稻草倒插在尖削的脑袋上。她耳朵半遮半掩，露出一对疲劳的耳垂，皱巴巴的如两片被揉皱了无数次又无数次被展开来的小纸团。两个银制的小圈圈很老练地吊在那里，它们晃悠着，闪现一点儿银光，给娘增添了些许生气。 <br/>“这该是怀叔当年送给她的那一对吧。”我盯着娘的背影，琢磨着，希望她能回过头来。我这愿望是如此强烈。“娘”我说，“歇个脚吧。”我别有用心，却充满诚意。这是岁月赋予的本领。 <br/>“就到家了。”娘没有回头，她放慢了脚步。她的步履如此沉重，声音里饱含着哀愁。 <br/>“哎—这好好的新房子…就得…拆了。”娘突然扭过头来，她刻满沧桑的脸黑青黑青，细小而红肿的眼已被泪水胀得像一粒核桃。“这是你怀叔一生的心血，你也赶上看一眼吧。” <br/>“……”我想问的话没有能够说出来。我已经意识到故乡的一切已非我所想，二十年来这里发生的桩桩世事，并不是我在二十年前可以预料和我在千里之外可以想象的，正如我自己这二十年来所经历的一切，故乡的人们亦无从预料和想象。 <br/>（二）蹙眉潭 <br/>我跟在娘的身后踯躅而行,那条从未谋面的狗轻盈地尾随着我们,有点神神秘秘。路边的小河沟里长满杂草,看不到水面却听得到水声。在我残存的记忆里,怀叔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来清理河沟里的杂草,他有一个专门的术语叫作”洗沟”。怀叔说:”我在队里那会,常常干这个,运气好还可以捞些小鱼小虾?好差使哩!”于是我也常常拉着一帮小伙伴跟在怀叔屁股后头,寻找小鱼小虾,但抓得最多的是螃蟹,张牙舞爪的,横着哩!那时候我们只要一看到螃蟹,就会尖叫起来:”螃夹夹”, 怀叔立马转身,展开他的大巴掌,一个猛虎下山的招数,一把就把这横行将军制服得动弹不得,于是成了我们的战利品?这时候,怀叔总是会给我递个眼神,眉飞色舞的样子,而我在这边已经是摇头晃脑的骄傲得不得了了! <br/>顺着河沟往东,就是蹙眉潭,这面由一南一北两条溪流汇成的湖水,原本是一汪不见底的深潭,那两条溪流活像两弯纤柔婉转的眉,而这一汪深潭却正是紧锁的眉心。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在村里世代流传, 不过传来传去,那情节无非就和牛郎织女宝莲灯西游记里面的故事大同小异。想想当下网上流传的"东北人"有多少种版本,也就不难理解中国人民超凡的改编天赋了,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 <br/>传说潭底囚禁着东海龙王的女儿。至于如何被囚禁,有好几种说法,有人说是观音菩萨翻了一下手掌,就把小龙女打下了天界。观音菩萨是盘龙村的乡亲们心里最完美最亲切的神,她心地无私,神通广 大,被称为"观音翁妈"(也就是奶奶的意思),不过这种说法反对的人不少,尤其是女人,她们同情小龙女,认为观音奶奶不会做这种不近人情的事,说俗套了,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br/>也有的说是玉皇大帝,但反对派认为龙女的事应该由龙王管,玉帝管不着。于是另一种说法当然就说是龙王了。而对于龙王囚禁女儿的原因,又有好几种版本,一种认为龙女私会凡人，无非还是一个穷书生;另一种说法认为是东海龙王的老婆与西海龙王通奸,生出了龙女这个小孽种,龙王容不下…… <br/>自然,最后一种说法因为情节的想象空间最大而流传甚广。 <br/>其实蹙眉潭早就已经舒展开了她的眉头.由于村子里灌溉的需要,乡亲们早就把这潭水开挖成了一个水库.据说当年爆雷管炸石头的时候潭里还现出一道银光,倏然就不见了,那是龙女得到解放,匆匆离去的影子.对,就是解放,我外公是村里的秀才,他率先用"解放"一词来形容龙女苦难若干年终于获得自由这件事.当年乡亲们构想的那个故事里面正不知道用什么语词来确切地表达这个情节,我外公就想到了"解放",这是当年最流行的词汇之一。 <br/>乡亲们因此还在湖心的龙头山上为小龙女建了一间房子,房子是他们一生的终极追求。乡亲们认为,无论是被贬谪发配的神,颠沛流离的人,还是含冤饮恨的孤魂野鬼,一旦有了房子,才算有了安身之所。安身立命,安身立命，先有房子安了身,才可以树立起自己几两薄命。 <br/>虽然传说中受难的是龙女,他们却称这间房子为娘娘庙，每逢初一十五，就有人去上香。直到现在，虽然留守在村子里的人已经不多了，远远望去，还可以看见娘娘庙里飘出几缕青烟。怀叔的新坟寄寓于娘娘庙的一侧，那一抔黄土还湿润着，坟头没有香烛烟火，冷冷清清。人们对一位不幸的神的敬畏远远超过对不幸的同类的怀念。 <br/>怀叔,这位叫我恨爱交加的汉子, 一抔黄土对他的躯壳与命数做了最后的收留,在他最终的安身立命之所,在他永久的房子里,在或许有的另一个世界里,怀叔长眠,绵绵无尽…… <br/>（三）因缘 <br/>也就是这条小河沟,当年我顺着它走到了蹙眉潭，我在那里看见了画地图的老刘,我说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你带我到外边去吧。于是我跟着老刘离开了这让我爱恨交织的家园,一走就是二十年…… <br/>是的,虽然我娘没死,我爹确实是死了,在我出生之前六年他就死了。 <br/>那时候我爹刚娶了我娘,村子里最俏丽的妹子。 <br/>娘年轻的时候真的很可爱,鹅蛋脸上眯缝着一对细长的娇女眼,笑起来眉眼弯弯像初三晚的月芽儿。娘会唱山歌,见什么就能唱出什么来。有一年春天,娘在梓树窝里采青,采着采着就开始唱起来。 <br/>“梓树梢头风踩叶哎,梓树林中妹采青咧；采了一筐接一筐哎,哥哥挑担妹跟随咧;春来春去一回回哎,妹的青春只一回咧……”听到这歌声,村里的后生伢子谁人不动心?谁人不动情?往往这时候,怀叔会从梓树林里蹿出来,二话不说,挑起担子就走,娘就在后面紧跟着。 <br/>我娘的出嫁是一场激烈的竞争。我外公,一个专横的酒鬼和善良的屠夫,一个念了几年私塾的土秀才,那天在酒后突发奇想,卖弄起文墨来,写了张告示： <br/>家有小女,贤良温厚,待字闺中..虽不乏说媒提亲者,谢绝一切媒妁之约,盖因不舍小女远嫁他村耳。现由为父做主,凡本村青年,无论家贫与否,能自食其力,自建三间瓦房者,龙某愿将小女许配与他。 <br/>虽然娘当时觉得只是外公在酒后的一个玩笑,但这张告示却揭幕了娘一生的悲剧。 <br/>当时有七八个后生伢子参与了这场竞争,怀叔本应该是最有希望的人选,他力气大,又是村里的禁山管理员。起房子用的楠竹树木什么的,可以得些近水楼台之便。可惜怀叔没有重视外公的告示,他也和娘一样,只认为这是一个玩笑。怀叔拥有他父母留下来的两间茅屋,但他自己很少住,都交给村里的五保户；他大部分时间就住在禁山的草棚里,简直就把那山当成了家。天一亮就在山里转悠,或远或近地听我娘唱山歌. <br/>于是,我爹成了理所当然的胜利者。他踌躇满志,要给我娘造村里最好的房子。他连续两年一块石头一块砖,一根树木一挑土,没日没夜地干,终于把三间瓦房搭得七七八八了。 <br/>“宝伢子咧,你合我的意,我不是看中几间瓦房,我家的妹子要嫁个勤快伢子,我才可以放心一辈子啊!记住勤快人是不会饿死的!”外公说 。“你们趁房子架大梁的那一天把酒席给办了吧,小两口一起打点。要不,我家妹子年岁都大了咧。” <br/>我爹傻呵呵地摸着后脑勺,憋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br/>就这样,我娘嫁给了我爹。 <br/>在我爹胜利的背后,是惘然失意的怀叔和三五个与怀叔一样的单身汉。村里的妹子实在是太少了,好多人都娶不上老婆。 <br/>我娘出嫁那天,我爹建的房子架大梁。爹拣了山里最壮的一棵树,剥下皮,一刨子一刨子的打磨平整,满脸都是幸福的笑容和甜蜜的汗水。一大早,村里人几乎全来了,怀叔也是,他袖管一挽,招呼一声”宝兄弟,来!”就把几百斤重的横梁往肩上一扛,和我爹一起抬着往屋顶上架。我娘就在底下看着他们两个,一脸的茫然。梁架好了,怀叔又放了一挂鞭炮,拍拍手掌说：”宝兄弟,我看山去了。”娘也跟着怀叔走出去。怀叔就说：”傻妹子,你今天过门咧.赶紧回去收拾收拾。”怀叔把娘送回只隔着几丘稻田的外公家,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br/>中午时分,一帮人敲锣打鼓地拥着爹过来,我外公就喜滋滋的领着母亲去她自己的新家。外公家和我爹家实来在是太近了,迎亲队伍只好绕着村子转了一圈。路上下起了毛毛雨,外公念了一句“毛毛雨,快快(落)乐,伢子妹子百年好合！”爹赶紧将外衣脱下来，看了我娘一眼，稍作犹疑,却叫了声：“爹，您披上这个，当心着凉!“外公朝我娘努努嘴,爹就羞羞答答地给娘披上那件衣服。迎亲的趁机起哄, 要我娘唱山歌。 <br/>娘二话没说,就唱起了山歌。“毛毛雨哎飘又飘，飘到山前找哥樵，不见哥樵妹心焦咧……” <br/>众人听得入了神,外公却有点不悦了,朝娘瞪了一眼,歌声嘎然而止，,众人又开始起哄,于是娘又开始唱：“杉木扁担弯又弯，哥哥起屋（建房子）妹烧饭，粗茶淡饭你莫嫌来，茅屋陋室我伴你过……”爹就不由一阵欣喜，憨憨地笑起来。 <br/>唱着唱着，就又来到了我爹娘的家。三间尚未完工的新房子在细雨中显出一丝寒气，湿漉漉的青石和灰砖不断冒出水雾，大梁赤裸着，屋檐那里搭了一块硕大的油纸。在我爹给屋子钉上椽木盖上瓦之前，爹和娘只能暂时在油纸下栖身了。 <br/>（四）爹之死 <br/>娘和爹新婚燕尔，就开始了为新房子的劳作，爹做一些木工活，娘就在一旁端茶送水。外公几乎每天都会过来帮我爹做些零碎活儿，送上些腊八豆豉腌萝卜什么的，还随身带着一壶酒。以往在外公劳作的当儿，总能听到我娘曼妙无比的歌声。现在，娘却沉默了，她有时抱紧双手，蹲在地上发呆；有时机械地跟在外公身后,转来转去。 <br/>外公说：“满妹子哎，你怕是嫁傻了不？要想发家过好日子，光靠男人勤快不行咧，十个做手抵不得一个好当家，你要学会持家哩!” <br/>娘应着说：“是！” <br/>我爹就在那边搭话说：“满妹子年岁还小，要慢慢来哩。您老别担心，事情我都担待着，不会让妹子吃亏的。” <br/>外公说：“宝伢子啊，我女儿嫁你我放心着哩！” <br/>娘就默默地走开，到临时搭建的厨房里烧饭。烧着烧着，又把饭烧糊了，发出好大一股焦味。外公在外头又开始数落起她来。 <br/>娘蹲在黑乎乎的土灶台前，双手握着一根吹火筒，使劲地吹啊吹，吹得腮帮子疼了，吹得火苗燃起又熄了，吹得灶里的灰都冷了，白皙的脸蛋熏得黑红黑红，眼泪终于流下来了，在满脸尘灰中冲刷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br/>日落时分,我爹进屋看见娘的泪痕,就数落起自己来。 <br/>“哎——都怪我没用，几间房子建了好几年了，还没弄利索。让你一过门就受这种苦。” <br/>“不是的咧，宝哥，是烟熏的哩。”娘说。 <br/>“是啊，我是说这烟啊！等钉椽木盖瓦的时候，我安个烟囱，就不会把你熏成这样了。”我爹说着，拿起他的柴刀，说声：“我进山去找几根椽木！”就摸黑进山去了。 <br/>娘在后面喊：“宝哥，宝哥，你莫着急啊！天都黑了，还是明天去吧！” <br/>也许爹回头冲他新婚的妻子(事实上爹还没有碰过娘，那是娘后来告诉我的。)笑了一眼，也许爹没有听见娘的呼唤。天已经黑了，什么也看不见，我的爹就这样进山了。 <br/>爹那一晚没有回来，第二天，怀叔抱来了爹的尸体。 <br/>原来这两年建房子，爹自留山里的树木都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找不出几根栋梁之材，爹才只好一直拖延着，没有做屋顶。 <br/>爹刚走了没几步，娘就在琢磨着，他晚上去砍树，不会是去禁山里偷吧？！这可都是为了我娘啊！娘越想越担心。山里太黑了，娘不敢追出去。 <br/>于是娘想到怀叔，心里又在暗暗庆幸，他哥俩关系还不错，应该不会怎么着吧！于是娘又开始想怀叔，想起他帮她挑担子，她跟在他身后唱山歌。 <br/>就这样一会想着怀叔，一会想着她丈夫，恍恍惚惚的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起来，传来了我爹的噩耗！ <br/>凶手居然就是怀叔！ <br/>至于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只有怀叔和我爹的冤魂知道。我们后来获悉的情节，一部分来自怀叔在法庭上的供述，一部分来自乡亲们的传言。 <br/>那天清晨,怀叔抱着我爹的尸体，一个湿漉漉的活人抱着一个湿漉漉的死人，从蹙眉潭那边过来。怀叔的头发结成一束一束的，东倒西歪耷拉在头顶。我娘同时看到了两张灰色的冰冷的脸，一张是死的，她的新婚丈夫；一张是活的，杀害她新婚丈夫的人。我娘一再瞪大了眼睛, 不敢相信自己。当她终于看清楚同样瞪大的，无神的，一死一活两双眼睛的时候，我母亲晕了过去。 <br/>“毛毛雨，快快落，伢子妹子百年好合。” 外公腰里挎着他的宝贝酒壶，死命摇晃堂屋柱子，嘴里念念有词。“你去的太快了呀，崽啊！你让我这把老骨头先去了，你还要留着照顾我家妹子啊！” <br/>外公恨恨地盯着怀叔，眼中布满血丝，愤怒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他从怀叔手中夺过我爹的尸体，把爹抱到床铺上，神经质地往他身上盖衣服。一边撕心裂肺地干嚎：“我的崽啊!我的苦命的崽啊!都怪我，让你建什么房子啊!” <br/>怀叔木无表情看着晕倒在地的我娘，他迟疑了一下，俯下身去。冷不防外公从屋里出来，向他怒喝：“狗杂种!就知道你没良心!就知道你想……”外公一抬眼看见周围已经有了不少围观的人，便将半截话尾子吞下去了。他将娘抱到爹身边，又一声接一声地吼：“苦命的崽呀!满妹子这辈子嫁了你，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nbsp;<br/>怀叔瘫倒在地，使劲捶自己的脑袋。 <br/>我那21岁的爹就这样被怀叔活活打死了。这是我十岁的时候，村里人告诉我的。他们说：“你比哪吒还厉害呀，在娘胎里怀了六年六个月哩!”他们神秘兮兮地笑上一阵，接着就会说到怀叔。 <br/>他们说：“梓生哪，你这么大了，还不认亲爹啊？” <br/>我说：“我没爹!” <br/>他们就说：“哪里的话，怀叔就是你亲爹哩，你不该叫他怀叔，叫怀爸呀!哈哈!”他们平时都管怀叔叫怀八，那“八”并不是排行大小，只是我们乡里管男性生殖器的谐音而已。这种字眼，小孩子叫不得。于是我就知道他们是在戏弄我，我就沉着脸不说话，埋着头往家走。 <br/>那帮人在后面指指戳戳：“瞧这野杂种，脾气还挺横，倒真不像怀八哩!” <br/>另一个人说：“你说怀八不横？不横当年怎么就一家伙下去，把梓生他爹做到家了!”他们说“梓生他爹”这几个字的时候，故意换了一种怪怪的语调。<br/>（五）牢狱生涯 <br/>我娘昏迷了很久很久，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丈夫仅留于世的躯壳旁边，外公守在床前，他睡着了。娘心里直哆嗦，她不知道自己是害怕还是悲伤。 <br/>“宝哥！宝哥！” 娘哭着喊着摇晃着爹的身体，爹不应。 &nbsp;<br/>“怀哥！怀哥！你在哪里？快来帮帮我啊！”娘呼唤着。 <br/>而这呼喊只能把外公唤醒，“啪！”外公一只手捂住娘的嘴,重重地扇了她一记耳光!“你还喊他！没屁用的家伙，他杀了宝儿，偿命去了！” <br/>“天哪……”娘又一阵晕眩！ <br/>娘一阵又一阵的天旋地转！这个平静的美丽的多雨的村庄，一夜之间变成了地狱，处处缭绕着惨淡的烟雾，笼罩着晦暗的死亡气息。 <br/>娘成了妙龄寡妇,从此空守着她那没有屋顶的新房子,与外公相依为命，从此村子里再也听不到娘的歌声。 <br/>怀叔在纷乱的人群中被推搡着上了警车，村长是怀叔的堂兄，他也跟了去。 <br/>下面是怀叔在法庭上的供述： <br/>龙怀玺，（这是我外公帮忙取的名字）你有没有实施杀死龙三宝的行为？ <br/>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br/>龙怀玺,请正面回答法庭提问,你有没有实施杀死龙三宝的行为? <br/>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害死了他! <br/>你为什么要杀死他? <br/>我没想杀死他!我没想杀死他呀! <br/>那是什么原因导致他死亡你知道吗? <br/>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br/>…… <br/>怀叔在法庭上就这样反反复复地重复这几个答案,使得法庭一筹莫展.最后还是村长出了面.他说:”龙怀玺是我们村的禁山管理员,一向尽忠职守;死者龙三宝家中建房子,树木不够用.”善良的村长想尽量让每个人的行为都情有可原.”那天晚上就想去禁山砍几棵树…” <br/>“那就是偷伐树木,对不对?”法官插言道.“于是被禁山管理员龙怀玺发现,他追赶盗伐贼,并和他发生斗殴,因斗殴致死,对不对?” <br/>“是的,是的!”村长说,又向怀叔使劲点头使眼色,怀叔也点了点头. <br/>于是案子就这么判了,龙怀玺犯故意伤害致死罪,念其为保护集体财产,系与盗伐者斗殴,故减轻刑罚,判处有期徒刑5年. <br/>一切事情遇上法律,情感与思绪都被剥离,只剩下光秃秃的逻辑框架.法律不在乎怀叔和爹斗殴时,或者在我爹死后,他有着什么样的思想斗争;法律不在乎我娘和怀叔之间有着什么样的情愫,就像外公不会在乎我娘的情感一样. <br/>后来怀叔常常提起他五年的牢狱生涯,带着怀念与向往.他总是说”我在队里的时候…”那都是一些美好的故事.他们在劳改大队从事各种团体性的劳动,这些劳动使他获得了许多以前从未体会过的集体的乐趣.他们唱着改编过的劳动号子,一起开荒,一起播种,一起收割,一起开挖鱼塘,有时候还会使些坏,偷偷从农场的鱼塘里弄些活蹦乱跳的鱼来打牙祭.在农场,怀叔学会了许多先进的农业技术,比如果木嫁接,种子优选之类的. <br/>总之,五年的劳改生活让怀叔长了不少见识,心也宽了不少,人也胖了不少.以至于他回到村里的时候,人们以为是公社干部来了. <br/>怀叔坐牢以后,我爹的死一度成了乡里的热门话题,而怀叔自然也成为了这个故事中的传奇人物.关于爹被打死的过程,有着各种各样的版本,我们自己村里就有两三种版本,而邻村又有另外的版本,邻村的邻村又有另外的版本…每一个版本都造得有血有肉,当时最流行的一种说法构思奇特而恶毒. <br/>我爹的爹以前偷过怀叔他娘,我爹和怀叔他们家有宿怨,我爹结婚那天,怀叔心理很不平衡,于是怀叔就想偷我娘,以报上一辈的绿帽子之仇.我爹死的那天白天,怀叔找了我爹,说禁山里有些树可以用来作椽木,叫他晚上来砍树,他就挣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于是我爹等天一黑就准时进了山,怀叔自己却趁机溜出山,去占我娘的便宜了.谁知怀叔刚钻进门,我爹就回来了,怀叔就往山里跑,我爹就去追,追到蹙眉湖的时候,怀叔和我爹打起来,他把我爹打晕过去,摁进水里活活溺死了. <br/>算我娘积了德,在这个故事里,娘虽然一度被牵扯进去,但既没有被强奸也没有偷汉子.还有一些版本,却纯粹是对我娘的诬蔑.在这些故事里,怀叔总是阴险狡诈十恶不赦的杀人魔,而我娘,这个小村庄里的漂亮女人,她被演绎成各种性情的祸水,她总是或主动或被动或宿命地充当了这场灾祸的根源.想想我娘,一个不到20岁的少妇,(事实上还是黄花闺女),刚刚承受了丧夫之痛,却又要去面对种种莫须有的臆测和流言,也不知道那段日子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br/>我那视面子为生命的外公,在种种流言的摧残下身体日渐衰微.但他一直努力坚持着,充当着我娘的保护神,也充当着我娘的忠贞的监察官,他让我娘日夜披麻戴孝.他要让我娘向这个世界证明她的忠贞. <br/>我家的阴森气氛让人们觉得恐怖,村里人很少上门来.即使过路,也要绕着道儿走.偶尔也有人路过我家门前,外公就磕着他的长烟斗邀人进来呷口旱烟,和人家长吁短叹一阵. <br/>路人说:”二爹啊,您家闺女不容易啊!哎----” <br/>外公就会异常敏感地站起身,重重地磕着他的旱烟斗说:”我家闺女,生是宝伢子的人,死是宝伢子的鬼!” <br/>也有些人,受了乡里的癞子瘸子跛子鳏夫之托,有心要说亲的,一听外公这话,也就不敢提了. <br/>自从那一晚爹说了声”我进山了!”娘就开始在恍恍惚惚中度日,一晃就是五年.而外公渐近风烛残年,他已经没有太多力量来保护她,照顾她,相反他也需要照顾了.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娘开始在麻木中坚强了求生的渴念,她开始盘算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娘耕种,采茶,砍柴卖,她给外公买了些药滋补身体,又买了几百斤楠竹,劈成块,请了几个工匠帮忙搭在屋顶上,盖了一些茅草.算是有了个遮风避雨的居所. <br/>后来她干脆养成了一种习惯,她要不停地找事做.可是娘所作的这一切并不能医治她精神上的恍惚.在怀叔度过牢狱生涯的时候,我娘过的才是一种真正的牢狱生活. <br/>怀叔从劳改队出来那一天,他有点恋恋不舍,事实上,这里的生活质量比在家里好多了.而这里的劳动强度,对于他根本不算什么..队里为他们开了以”洗心革面, 重新做人”为主题的欢送会,又发了新脸盆,新皮包和新斗笠,斗笠上印着”万山农场第二劳改大队”的字样.怀叔留着光头,觉得不太好看,就去买了顶军绿色鸭舌帽,又在农场镇上的百货商店转了一圈,用身上仅剩的一点钱买了一对银圈圈.他不知道这礼物能不能送出去,但至少当她愿意见他,愿意和他说话的时候,它们可以向她证明他一直在惦记着他. <br/>当怀叔挎着印着南京长江大桥的黑皮包,戴着军绿色鸭舌帽走进村子的时候,村里传言说怀叔在劳改大队立了功,派到公社当干部来了!(真是不得不佩服乡民们大胆的想象力.)接着就有更细节的传闻,说吉普车送他到了村口,怀叔的黑皮包里还有枪. <br/>怀叔没有回他自己的茅屋,径直向我家走去,于是,我娘那叫人绕着走的家,又一次热闹起来,全村的人都赶来看这外头回来的干部. <br/>怀叔说声:”宝兄弟,怀伢子来给你磕头了.”扑通一下,跪倒在我爹灵前,磕了三个响头.”兄弟我今天保住一条命回来了,我欠你的,我会用一辈子来还你.没盖完的房子,我来把它盖完.” <br/>接着,他又转身对围观的人们说:“乡亲们,我怀伢子今天活着回来了,就请乡亲们还是把我当五年以前的怀伢子看.经过国家五年改造,我不仅清洗了我犯下的罪孽,我也学会了不少本领,以后,乡亲们有用得着我怀伢子的地方,请尽管开口!”怀叔果真像个乡干部,带了不少官话.乡亲们多年来对他的贬斥和指责,这阵子全忘到了九霄云外,纷纷围拢来,问长问短. <br/>这时,我外公从外头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举起他那铜制的旱烟杆子,朝怀叔砸去!怀叔并不躲闪,额头上被砸了一道青紫的血印. <br/>“我打你个狗杂种!我打死你给我宝伢子偿命!”外公竭力举起烟杆,再一次砸下去,被娘拉住了. <br/>和娘对视的一刹那,怀叔惊呆了,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憔悴不堪,目光呆滞,双眼布满血丝的妇人,就是当年清纯可人,终日山歌唱不停的我娘. <br/>两个走过不同意义的牢狱生活的人在这里相遇,竟然发现两人有如此大的差异,从真正的牢狱里走出来的怀叔白了,胖了,带上城里人的福态了.而我娘,这五年就好似度过了五十年,留下了那么多的衰老与沧桑! <br/>（六）梓生 <br/>娘扶着外公,木然地看着他一声一声的干嚎.偶尔瞟怀叔一眼,见他正在那里与乡亲们高谈阔论,又赶紧将目光收回来.娘感觉这个从外头回来的人如此陌生.这是怀哥吗?难道五年前怀哥和宝哥一起死了吗?这些年娘真的一直很糊涂,她不知道怀哥和宝哥究竟谁死了,还是都死了,或者都还活着.如果是他们都还活着,为什么看不见他回家?为什么看不见他的身影?如果他们都死了,又为何她生活的全部内容都是为了守护他?为了拒绝,诅咒和思念他. <br/>黄昏,人们纷纷散去,怀叔还是不肯离开,他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躺倒在竹席上不能说话的外公.母亲木然地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安慰了外公几句,就开始劈柴烧饭.怀叔说,让我来.外公又在使劲地干嚎,捶胸顿足. <br/>娘说:”你走吧,爹不想看见你.”于是怀叔悻悻地走了,回到他从祖辈继承的小茅屋. <br/>第二天一早,娘刚打开门,就发现怀叔在屋门口站着.外公干咳着走出来,娘便赶紧回转身,关上门,怀叔却擅自闯了进来.他扑通跪在外公面前,说:”二爹,我的冤孽我一辈子来还!宝兄弟没盖完的房子我来盖!日后,我来养着您老和满妹子!” <br/>”你瞎眼了!我要你来养?老子就是饿死在这里,也不叫你这狼心狗肺的狗杂种来养.”外公气不打一处来,使劲踢了他一脚.”我家满妹子是打定主意守一生寡了,她生是宝伢子的人,死是宝伢子的鬼!”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br/>“二爹,您这是何苦呢?满妹子现在还这么年轻,而且我们俩一直就好…” <br/>娘恍惚了多年的心”格登”震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欲言又止. <br/>“你…你…你说什么?你还敢再说,看我不打死你偿命!”外公气得差点晕过去,他狠狠地瞪了娘一眼. <br/>娘赶紧去井边打水.怀叔跟娘跑到水井边,说:”你自己怎么想?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br/>“我生是宝哥的人,死是宝哥的鬼!”娘一字一顿地说! <br/>“….”怀叔一震,无言以对. <br/>“哇……”娘撂下水桶担子,趴在井沿儿上泪如泉涌.这些年来,娘不仅已经忘却了笑的滋味,她甚至已经失去了哭的能力.怀叔俯下身来,娘背对着他,死死地抓住井沿儿,外公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 <br/>“明早我在梓树窝等你!”怀叔轻声说了一句,便怏怏地走了. <br/>娘那一晚辗转反侧,耳畔整夜都是温情的,粗暴的,冰冷的,火热的,哀愁的,麻木的——怀叔的声音:“明早我在梓树窝等你!” <br/>迷迷糊糊中他朝她走来,大步流星,风流倜傥的样子,近了,更近了…怎么?这是宝哥,是挠着后脑勺憨笑的宝哥,堂屋里传来外公的咳嗽. <br/>“满妹子生是宝伢子的人,死是宝伢子的鬼!”外公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br/>娘不由打了个冷战,醒来,雄鸡报晓,天已露白. <br/>“我在梓树窝等你!”娘想着,恍恍惚惚爬起来,披件衣服,来到外公床前,外公还在熟睡,打着呼噜. <br/>“爹.”娘轻轻地叫一声, <br/>”把房子建好了来娶满妹子.”外公打了个翻身,说了一句梦话. <br/>她推开大门,把多年来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子通通打开.三月的晨风依然带着寒意,娘不由又打了个寒噤.对面山上还是雾气缭绕,依稀看得见有个人从竹林里穿出来,朝梓树窝那边走去.那人戴着城里买的那种尖斗笠,娘一看就知道那是怀叔. <br/>“风过竹林竹唱歌来,竹有意来风无心哎,竹露沾衣君留步来,露随风去了无踪哎….”娘亮开嗓子,五年了,娘的嗓子还是那么亮,她的歌词,还是那么鲜活,那么灵性. <br/>怀叔心头一喜,他知道娘要随他去了. <br/>是的,那天清早,在春寒未尽的晨风中,娘像话剧里的四凤一样奔向怀叔,就在一步之遥的时候,娘迟疑着,怀叔的一双大手把她拢在怀中,娘便顺从地趴在那里.她只是一个劲地哭,怀里哭湿了,娘便挣高了身子,趴在怀叔肩头上,接着哭.怀叔撩起袖子,衣襟,给她擦泪水.娘把怀叔的衣裳全哭湿了,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的眼泪,怀叔整个人,整颗心都快要碎了. <br/>“满妹子,莫哭咯,哥哥来给你扮个俏.”怀叔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从胸口的衣袋里掏出那一对银圈圈, 亮给娘看.娘脸上飞过一丝久违的笑意,顺从地将耳朵依过来.在苦难岁月的历历风尘中,这双躲藏在云鬓下的耳朵依然娇俏.娘很久不戴耳环了,那两只小孔都快要消失了,怀叔用他粗大的手指,轻柔地,细腻地揉搓着娘温软的耳垂,又用唇舌一点点的给她濡湿,然后,轻轻地,轻轻地,给娘戴上了两个小银圈…… <br/>后来,就有了我——梓生,娘和怀叔在梓树林里造出来的孽种. <br/>和许多电影中的片段一样,创造我的过程是一出况味复杂,极度悲情与极度欣喜交织的激情戏,娘一直羞于启齿,我也不想去听,也不愿去想象.因为,我的诞生是个错误.像我这样在爹死了以后五年多创造出来的孩子,绝对是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br/>同样,和许多激情过后的悲剧一样,我娘在事后遭到了外公的毒打,他抓起家里唯一的那只种公鸡,一刀剁了鸡头,立下毒誓,要和我妈脱离父女关系.几个月后,我娘生下我时,外公已经病入膏肓,他恨恨地瞪着我,说:”野杂种,你来索我的命了!” <br/>我出生后不久,外公就死了.外公死之前留下遗言: <br/>第一:我是龙三宝的儿子,龙三宝才是我的爹!至于怀叔,他什么都不是!他是一个畜生! <br/>第二:无论如何,不许我娘再嫁!要守着宝儿留给她的三间房子. <br/>娘至少在字面上坚持了对外公的服从,一生一世. <br/>（七）出走 <br/>因为有了我,娘和怀叔的关系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关于爹的死因,又产生了新的传言,这一次,我娘毫无疑义成了同谋. <br/>怀叔格外勤奋,他一点也不搭理人家那些传言,只是一天到晚埋头干活.他把村头的荒地全部开垦出来,用劳改大队学到的嫁接技术,种了二百多棵橘子树,果园里的旱地又开辟成小块,种了马蹄莲一类的中药材.果园和药园的产量都不错. <br/>怀叔将果园第一年的收成修缮了我爹当年未建完的木房子,将我娘当年盖的竹椽子和茅草都换成了崭新的青瓦. <br/>那一年秋天,乡里还给他评了先进,请他去做报告.怀叔戴着他那印着”万山农场第二劳改大队”字样的尖斗笠.他指了指自己的尖斗笠,清清嗓子说开了:”我在队里那会….”满脸的自豪.我那时候还小,娘带着我在台子底下听报告,也是满脸的自豪,决不亚于怀叔自己. <br/>怀叔干什么都喜欢带着我,我也很喜欢跟在他屁股后头,他每天都会从他耕种的那片土地里为我找到新的乐趣.可是每一次,当我伸着小手向他跑过去,叫他怀叔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br/>怀叔积攒了一些钱,娘替他存着.他在队里学到的技术,也逐渐传给了乡亲们.有一年,怀叔的橘子园大丰收了,怀叔兴冲冲地跑去城里找水果贩子了.那一天娘特别高兴做了一桌子菜等怀叔回来.黄昏时分,怀叔回家了,神情不大对劲. <br/>“怎么啦?怀哥.”娘问. <br/>“客户叫人给抢了!” <br/>“什么是客户?” <br/>“就是那些水果贩子,他们不要我家的水果,村里另几户要的价钱比我们便宜好多,贩子等着我这边降价呢!” <br/>“那咱们降不?” <br/>“不能降啦,再降要亏本的,我下了这么多成本下去,按他们那个价钱还收不回肥料钱呢!” <br/>“那咱们再等等,看有没有别的贩子要货.” <br/>“哎----本想着这一季卖出去,咱们就足够买砖买瓦了,看来又不行了.” <br/>“咱们这木房子才换了新瓦,你又买什么砖瓦呢?” <br/>“现在早就不时新木房子啦!我们也要建个红砖房.” <br/>“你呀!总惦记着房子房子的….”娘嗔怪着. <br/>“满妹子咧,我是咯样想的,我起个红砖屋,咱们正正经经领个结婚证,我想听梓生叫声爹咧!” <br/>“这----爹当年说了………” <br/>“哎…活人还被死人管着.” <br/>“哎…”娘叹息,别小看娘这样的叹息,这一声叹息来得很坚定,很固执,娘后来一直没有违背外公的遗言.尽管仅仅是字面上的. <br/>我上小学的时候,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果园了,人们之间的竞争开始日益激烈起来,人们对怀叔的技术崇拜也开始渐渐淡化.,变成了一种警惕.闲言碎语随着嫉妒而来. <br/>“杀人犯!” <br/>“野杂种!” <br/>在学校,有人冲我这么喊叫,我回去问娘,她只是无言. <br/>有一次我告诉了怀叔,怀叔二话没说,拉着我就往学校跑,怀叔把那几个家伙揪出来,狠狠煽了一通耳光,最后怀叔和那些同学的父母大吵了 一架. <br/>“小野杂种!杀人犯!你知不知道你娘是个淫妇,过门没三天和奸夫串通杀死自家老公!” <br/>在我儿时的记忆里,这样的吵架数不胜数,几乎每个人都可以戳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或指着我的背后叽叽喳喳. <br/>我幼小的心灵已慢慢意识到自己的家和别的孩子有些不同,别人都是爹和娘,我是娘和怀叔;别人是一一天到晚大家子人在一起吃饭,我平时只是和娘,怀叔只是晚上过来…… <br/>我觉得这一切和怀叔有关.他们说的杀人犯一定是怀叔,一定是他让我没爹,一定是他杀死了我爹. <br/>我开始对怀叔有了一点反感,一点戒心. <br/>有一天,怀叔把我拉到面前,说:”梓生,你叫我一声爹呀!” <br/>“怀叔就是怀叔,我没爹.”我说. <br/>“是你娘教你的?” <br/>“就是就是.”我扭过头去不理他. <br/>“你是我的儿子,我就是你亲爹!” <br/>“不是不是就不是!!” <br/>“你…..看我不打你!”怀叔抡起了巴掌,娘进来,把他扯开了. <br/>那一晚,娘和怀叔吵了一架,这也是我生平唯一一次听他们吵架. <br/>“你果真打算让梓生一辈子不认我呀?我是他亲爹呀!这是明摆着的事实!谁都知道!” <br/>“….”娘无言 <br/>“你倒是说话呀!” <br/>“爹说啦…” <br/>“好啦好啦,又是爹说了…你爹不能活过来收回他的话,看来我这辈子就没盼头了!” <br/>“我爹不能复活,梓生他爹还不能复活呢!他死的不明不白,这么多年你还没给个交代,我对不起宝哥啊!”娘突然提高了嗓音,我平时很少听娘这么大声说话, <br/>“梓生他爹,梓生他爹!别人都不可能犯糊涂的事,你倒是犯起糊涂来了!我才是梓生他爹!!!” <br/>“那你倒是和我说呀,宝哥是怎么死的呀?你就真忍心为维护集体利益把他活活打死??!!” <br/>“…….” <br/>后面的话我没听下去,就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我做了一夜的恶梦,梦见怀叔杀人. <br/>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娘要和一个杀人犯一起住. <br/>第二天,我逃学了,独自在村头闲逛的时候,村里人又一次阴阳怪气地告诉我,我亲爹是怀叔,我爹被怀叔杀死了. <br/>我理来理去也理不清其中的逻辑,我陷入了无边的困惑与恐惧,再也不想回家. <br/>我沿着河沟走到了蹙眉潭,晚上,蜷缩在娘娘庙的香案底下,我听见了母亲和怀叔急切的呼唤,但我不想回答,我没有出来. <br/>第二天,我坐在水边发呆,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陌生人拿着一个夹子一枝笔在画什么东西,他一会又拿着个三脚架子好象瞄准什么地方,我很好奇,一直跟在他屁股后头,原来他在画地图. <br/>后来我对这个人说:”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你带我走吧.”我跟着他离开了盘龙村,一别就是20年.我娘和怀叔以为我掉进蹙眉潭淹死了,娘和怀叔又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灾难的煎熬,我母亲的眼睛都快哭瞎了,这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br/>亲爱的朋友,我跟着水利测量员老刘进了城,走了一条城里孩子的生活道路:念中学,念大学,进外企,成了一名中产阶级白领.我在城里的20年可能和您毫无二致,但我在故乡10年或一天的所见所闻所感所受,抵得上无数个世纪的人生体验. <br/>（八）怀叔之死 <br/>娘和怀叔在经历我失踪的打击之后,脾气都变得异常温和,怀叔一心执著于要建他的红砖房子,而娘也不说什么. <br/>怀叔嘴上老挂着一句话:”这房子,我早该建了!在队里那会,我们队长说了,亡羊补牢,犹未为晚,现在建也还来得及!” <br/>自从我失踪以后,村里人对我娘和怀叔的闲言碎语也销声匿迹,一来人们都已经习惯了,见怪不怪;二来么,也是村里人心态之必然.要是把村里人的狭隘,自私和八卦都放在一个圆圈内,在超过这个圆圈的限度之外,他们有他们的大度,他们有他们的热心肠,他们有他们的公正. <br/>怀叔自从那次果园经营开始走下坡路以后,就很少有红火的收成。好不容易积攒了一些钱,买齐了砖瓦准备造红砖房子了,红砖房子却又已经落伍了,大家都开始建两层,三层的小洋楼.怀叔有些失落感,娘就宽他的心说:”咱看脸色,听闲话都已经惯了,也不在乎什么面子不面子.不管别人怎样,你想做的事你就做吧.不过你要是为了我,就没这个必要了.我还是住着宝哥建的这房子,住惯了,有新房子住我还不舍得呢!” <br/>但怀叔还是要坚持建他的房子. <br/>在怀叔将近60岁的那一天,新房子终于动工了,我爹以前建的房子依然保留着,怀叔在蹙眉潭外头的堤坝上看中了一块地方,村里的人都来帮他打地基,对于这些做了一辈子单身汉的老人,我们村里人一向都很照顾. <br/>说起单身汉,刚到城里时,看到《快乐的单身汉》的电影海报，我就纳闷得紧——单身汉的概念于盘龙村，完全谈不上其浪漫与快乐的涵义，他们都是一些年少时家境贫寒，或者再加上有癞子、踩短（双腿长度略有差异，症状轻微的跛子）之类的生理缺陷，而娶不上老婆的男人。他们的一生从被人称作某某伢子，某某叔，一直到某某大爹，都没有相应的某某嫂，某某婶，某某翁妈（奶奶），更不存在传香火的某伢子某妹子。就这样孤身一人，形影相吊，度过一生。 <br/>怀叔是这些单身汉中特殊的一员，他有健全的，甚至是很棒的身体，他有相伴一生的女人，尽管不叫怀婶；他也有传香火的伢子，也姓龙，尽管这不是跟他姓，整个村子也就这一个姓，但好歹都和他同姓，怀叔很满足了。当然其他几个与他同龄的单身汉们在步入晚年的关头，也都陆续尝到了女人的滋味，这都要感谢这个开放的社会，他们跟着南下的人潮，用捡垃圾挣来的钞票完成了多年来的宿愿。 <br/>建了快半年,怀叔的房子弄得七七八八了,红砖墙,水泥地,就差弄屋顶了.怀叔还在犹豫,是用瓦屋顶呢,还是用水泥混凝土的平屋顶,我怀叔早都已经把瓦片准备好了,可是现在又过时了;做混凝土的吧,好是好,现在的房子差不多都这样,而且将来有钱了还可以往上盖,盖成二层,三层,四层都可以;可是,怀叔的积攒的钱还不够,还要积攒一阵才行. <br/>老村长帮怀叔弄了一个临时的牛皮毡盖板,搭在屋顶上,怀叔就正式搬进来住了.搬家那天怀叔一大早去我娘那儿放了一挂鞭炮,把我娘接过来一起住.我娘在多年以后,又一次亮开她的好嗓子,唱了一曲山歌. <br/>“梓树梢头风踩叶哎,梓树林中妹采青咧；采了一筐接一筐哎,哥哥挑担妹跟随咧;春来春去一回回哎,妹的青春只一回咧……”怀叔一个大哈哈,笑得半晌合不拢嘴. <br/>娘搬到新房子以后的几个月，是怀叔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他和娘安详地坐在院子里，看着太阳从蹙眉湖那边升起，又落下。他们谈论着陈年往事，怀想小龙女的传说。有时候，怀叔会邀上几位同龄的老人来家里坐坐，聊些家长里短的话题。娘一边听着他们闲聊，一边飞快地打着擂茶，打擂茶的声音 像一支朴实浑厚的乐曲，回响在村头，清冽的茶香一阵一阵，飘开很远，很远。 <br/>怀叔就说：“满妹子这嗓子啊，都是喝擂茶喝出来的。” <br/>娘便笑笑，那略带羞涩的表情依然像个妙龄少女。只是怀叔的身体却不比以前了，腰右侧总是一阵一阵的痛。娘要陪他上医院，怀叔总说：“没事没事，都是年轻时候担子挑重了，闪了腰。” <br/>有一天大清早，怀叔从睡梦中痛醒，大汗淋漓。娘急慌了手脚，一会紧紧抱着怀叔，一会又跑出屋大声呼喊。 <br/>村长来了，他弄了个大板车，叫娘将怀叔扶坐在睡椅上，村长在前头拉车，娘在后面用力推。怀叔一路呻吟着，一边还说：“这可怎么好啊，满妹子，让你住过来伺候我。” <br/>村长就说：“怀叔啊，少年夫妻老来伴，您和宝嫂还有好些年要彼此搀扶照料哩！” <br/>村长带怀叔在县城的医院做了检查，医生建议怀叔住院，怀叔说什么也不肯。 <br/>“住医院里人心里慌着哩，还是住自己房子踏实。” <br/>于是村长又拉着怀叔回家了。 <br/>第二天,村长送来了我写回家的寻亲信,与此同时,老村长却将另一封信件藏起来了,那是怀叔的诊断结果,他得了肝癌,已是晚期. <br/>村长说:”怀老兄啊!儿子在外面出息了!就要回来了看你们二老了.好好养着身体,让自己精精神神的见儿子呀!” <br/>娘和怀叔两双颤抖的手紧紧捏着那一纸信笺，再也不愿意松开。无言半晌，两位老人抱头痛哭. <br/>又是一次彻夜未眠,这一次,是开心得!他们数着我休假的日子,恨不得一天多撕几页黄历. <br/>可是可恶的疾病正吞噬着怀叔的生命,尽管精神爽快,体力却日见衰微.怀叔自己也预感到一些什么. <br/>那几天他每天一早起来，逐门逐户转悠，一家一户地还清建房子的工钱和债务，帮了忙的道个谢。 <br/>我堂叔家的秋伢子说：“怀叔，您老莫咯样，谁上年纪了没个三病两痛的，您不要往心里去，按郎中说的吃点药，没准明天您比我还生龙活虎咧！” <br/>怀叔就说：“伢子咧，莫哄我，我自家身体自家晓得，我生来就这三两九钱命，现在就剩下一两钱了，我赶着还没走，和大家辞个行咧。”怀叔声音虚弱,说得有些吃力.“我要是去了，你们也莫怕，怀叔心肠软得很，变了鬼也不舍得吓唬人的。”他使劲提高嗓音，似在证明什么。 <br/>怀叔终于没有等到我回来送终,由于工作安排不开,塞车,飞机意外滞留,搭错车等种种原因,我迟回来了一步,这或许是天意. <br/>怀叔临终前,我娘守护在他身边,他念着两个名字”宝兄弟”和”梓生”,怀叔好象想告诉娘我爹龙三宝意外事故的真相,他费尽了一生最后的力气,终于没能说出来,给这世界留下了一个永久的悬念,留给世人无限的揣度与想象的空间. <br/>村长当家变卖了怀叔刚建好的房子,买主是村里的每家每户,你分一堆砖我分一堆瓦的,用变卖凑齐的钱为怀叔办了简单的丧事.这是村里处理单身汉丧事的惯例.怀叔耗尽一生心力建造的房子,就这样成了给他下葬的资本.是的,人们就是用他这几间房子换出来的钱安葬了他。<br/>2001年9月26日凌晨，于北京</p><br/>Tags - <a href="http://www.ddwords.com/tag.php?tag=%25E5%25B0%258F%25E8%25AF%25B4" rel="tag">小说</a>
]]>
</description>
</item><item>
<link>http://www.ddwords.com/read.php?83</link>
<title><![CDATA[旧文：外来女教师的一天]]></title> 
<author>xiaogao &lt;dd@ddwords.com&gt;</author>
<category><![CDATA[虚构]]></category>
<pubDate>Wed, 12 Feb 1997 08:02:11 +0000</pubDate> 
<guid>http://www.ddwords.com/read.php?83</guid> 
<description>
<![CDATA[ 
	<p>每天的这个时候，生物钟唤醒了我，窗外晨光熹微，汽车的尖叫声和焊接立交桥钢筋架的闪电同样富于穿透力，把我余留的睡意驱赶得丝毫不剩。我机械地重复着每个清早的程序，脑子里排着日程表。<br/>今天我要去拜访一位领导，这位领导手中掌握着关乎我生计的大权。<br/>这是今天的头等大事，所以我一定不能忘记。我昨晚就已把千查百访才得到的领导的电话号码和住址记在掌心，以示事关重大，耽误不得。<br/>我背起书包——它主要是用来装那几本我多年前曾经在老师的高压政策下背的滚瓜烂熟，如今又每天苦口婆心地循循善诱着我们下一个年代的小学生去读去背的课本；以及我计划中一直想读却永远没读的那几本英语书。这只包是魏武去旧金山培训时，在唐人街买回来的。当时同事们问我：“老公遛了趟洋，给你带什么礼物回来？”我就顺手一指这立马被派上用场的大皮袋子说：“就它。”<br/>“哇！”她们左翻翻，右瞧瞧，这只包立即变得受人关注。正当大家在为它是鸵鸟皮还是羊皮争论时，有人翻出了最里层的一块小标签，上面写着“Made in China”。<br/>“原来如此！”她们说着，好象揭穿了一个酝酿已久的阴谋，义愤、不屑，而又故作轻松。从此以后，我背上这包倒有种更踏实的感觉。打个比方吧，就好像身上没什么珠光宝气，外出时不用担心抢劫的那种踏实感。<br/>今天我要与它来共同完成一个艰涩的任务，让它装下我所有的尴尬和将被出卖的自尊——昨晚我和魏武像作贼似的把一些购物券装进一个精美的信封，然后塞进了我的书包，并将被塞进领导家的某个既引人注意又能装做看不见的地方，如果机会许可的话。<br/>我煞有介事地振振精神，又把书包背带斜挂在脖子上。魏武还在熟睡，倦意停驻在他的脸上，一夜休憩之后反而更鲜明,睫毛上沾满了昨日的尘埃----也难怪他在家里是个邋遢鬼,他实在太辛苦了。在这座城市里,只有两种基本的生存姿态,要么为生存奔波,要么尽情地享乐。我们的生活属于前者。我终于打定主意要完成今天这件事，最大的动力源于这种心理----我希望魏武轻松些，少点儿危机感——他三年前辞去公职，一腔热血下了海。如果我工作安定，将来哪天万一他失业，我还可以匀一口给他，大家不至于没了生路。<br/>魏武不久前从我的男朋友提升为我丈夫，于是我们从玫瑰的芬芳中清醒过来，开始更多地考虑生计，考虑该分房子、生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而我远在家乡的户籍和人事关系成了这一切的关键性的障碍。只有我彻底地调过来，成为老土意义上的公家人，才有更充分的希望解决这些问题。<br/>我俯身吻了吻他的脸，他便轻轻地哼了一声，算是说了再见。我要从城北郊的家赶到城东几十里外的一个镇上带我的学生晨跑和晨读。<br/>大清早，马路旁的工地上已经有人在晨雾里晃来晃去，捡垃圾的趁着早上无人看管，想摸走几根建设祖国道路的钢筋，却被藏在钢筋架子中间的看守老头发现了，他们吵起来，以捡垃圾的失败而告终。不过他放下赃物时，还是顺手摸了两块废铁塞进了他那既是行囊又是家当的黑纤维袋子里。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包。这时，车来了。<br/>南方的秋日名不符实，论天气顶多抵得上家乡的七八月，街上的女同胞都穿着裙子，而我却长衣长裤，裹得严严实实，这样子人似乎多点儿踏实感。但是这打扮招来了异样的目光，两位阿姨用这里的方言旁若无人地议论着我的长恤，矮女孩穿着大号的男式长恤确实是件好笑的事。这种方言恐怕是目前所有中国方言中最为时髦的，而且又难懂，因此我推测她们并没有要中伤我的意思，她们只是寻点谈资罢。记得刚来这里的时候，我在公共汽车上捡到了一名妇女的月票，我用普通话提醒她，她简直可以说是抢一般地接过月票，骄傲地用她的方言感谢我，“唔该！”我后来仔细地揣摩过这两个字做为礼貌用语的缘由和涵义，觉得它暗示了这里人的风格，“拒绝外援，自力更生”。尽管如此，这里还是越来越多地被外来工所占领，可外来工在这儿也永远分外多遭冷漠的拒绝，一种发自内心的鄙夷与提防。<br/>于是我们生活得格外辛苦，在谋生的同时还要时时掂量自己的尊严，该争取一点，该保留一点，还是该放弃一点。<br/>似乎我来这儿便意味着改变。比如说罢，我读的是热门的经济法专业，却偏偏当上了小学语文教师。其中曲折，一言难尽。但我热爱现在的工作。我所在的那所小学很美丽，当我让我的学生造一个比喻句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写道：我们的学校像一座美丽的城堡。我的小朋友们个个可人又可心。他们一大早来到这里，就像我小时候一样不想读书，喜欢玩耍。远远的看着我向教室走来，他们便会迅速地端正坐姿，捧紧书本，表情丰富，抑扬顿挫地读起来，那投入的样子就好象他们老早已跳入知识的海洋，在其中忘情地遨游呢！我便也不忍心戳穿他们，让他们弄假成真去。<br/>我从书包里掏出教本----那个装了购物券的精美信封就在当中，胀鼓鼓的。我也像我的学生一样迅速地收起信封，故做镇定地干咳了一声。“现在合上书本，听写第三课生字。”为了引开他们的注意力，我老奸巨滑地给他们安排了一道难题。<br/>“老师，我想看看您那个牛年的首日封。”下课了，我正要离开教室，集邮迷丁丁从后面追过来。噢！要命的，还是让他给盯上了。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揪住了什么把柄似的。<br/>“我改天给你看吧，老师现在有急事。”<br/>“就看一眼嘛！就摸一摸嘛！”小家伙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书包，撒起娇来。哎！都怪自己往常管教无方，没有强调多少师道尊严，倒是灌输了满脑子自由意志，这会儿该硬都硬不起来了。<br/>“老师，您等着。”丁丁喜不自胜地从我手中拿过信封，一蹦三跳跑回座位，偏着小脑瓜，眯缝起眼睛，左左右右打量起邮票来。他那专注而虔诚的神情使我觉得更不自在，我心神不安地走回了办公室。<br/>“老师，我画得像吗？”上午放学的时候，丁丁又快乐得像一抹春风似的来了，他高高地举起他临摹下来的“邮票”。<br/>“我照样子画下来了，就请爸爸照这样子去买。”<br/>他把胀鼓鼓的信封原封不动地交还给我。“老师，改天我们比比集邮册，看谁集的多！”他背起沉重的书包正要下楼，冷不防又回头补了一句。<br/>这可爱的精灵，他根本就不会在意信封里装着什么，而且也绝对想不到在如此精美的信封背后还可能藏着什么不洁的东西。孩子眼中的世界永远是红色年代的电影，正面事物和反面事物各自有其鲜明的特点。好与坏，美与丑的区别就像猫和鸭子的区别一样写在脸上，鲜明且不可调和。<br/>我那本就脆弱的决心开始动摇了。我心里那颗种子，受到了清纯的水的滋润，慢慢的饱胀起来。我敢断定当时我的心脏收缩了一下，并挤出了一大股热血，这血液沸腾着往上扩张，最后烧红了我的脸，同时也灌溉了心中那一棵被掐断的行将枯萎的自尊的小苗。心中有颗与生俱来的种子，曾无数次钻出她鲜嫩纯洁的小苗，母亲、老师、曾经最信任的朋友，用心爱过的人、爱我的恨我的、我爱的我恨的、发生过或是想象过的、经历过或者旁观过的……许许多多的人和事，他们曾经无数次掐断我这自尊的小苗，每一次我又重新饱胀起我的种子，长出更坚实的外壳来保护着她，深藏在灵魂深处。然而这一次，我已是下定决心将她掐断、捣碎、丢弃的了，可为什么，为什么此刻，她依然坚贞地复活了？我感到难以名状的快乐，这快乐压煞了一大片现实的忧患。<br/>我当即打电话给魏武。<br/>“我决定放弃，我将努力，像平时一样地吃苦耐劳，爱我的学生，爱我的工作，我将尽力而为……”我说了许多痛表决心又自相矛盾的话。<br/>“好啦，好啦，只要你自己真的放得下了，你能坦然面对待遇与血汗的不相当，那么，这件事也就是以另外一种方式解决了。”魏武的口气显然是故做轻松，因为我明明听到了他搁电话前轻轻的叹息。<br/>哦！魏武，为什么我们要生活的如此沉重？为什么你要把自己好端端一份稳定的职业丢掉，如今却又希望我去死磨烂打来求得一份稳妥的工作？<br/>我思索不清，然而有种似卸下千斤重担般的快乐。有时候人的快乐来得真缺少理由，像是被狂风刮跑了一个沙丘，沙漠中的暗流突然露出地面。<br/>我于是安静下来，开始改学生昨天的日记。<br/>“在黑夜的天空有无数快乐的星星<br/>月亮姐姐带着她们捉迷藏<br/>快乐的星星向我眨着眼睛<br/>好象在向我发出邀请。<br/>我想飞上天空<br/>参加她们的游戏”<br/>我在学生的日记中发现了这首小诗，感奋使我鼻子发酸，不留神抽嗒了一声。坐我前面的好心的英老师扭过头来，关切地问我是否有什么不如意。<br/>“你调动的事还没一点消息吗？”英老师的手职业性地抚弄一下我的头顶。我想她在一定程度上误解了我的泪水。这位慈爱的同事也是从岭北调过来的，四十未到却已具备了老年人的许多特点，比如学生会在作文中写她“皱纹悄悄爬上了额头”，“两鬓几缕银丝隐约可见”……虽有从作文书上照搬之嫌，但也并非无根无据。每次看到她佝偻的背，我就会想起自己高尚而悲哀的未来。<br/>“我不知道。”我说。<br/>“你不要老是放不下知识分子的架子，这种事情，一定得求人的时候你不能不低头的。”英老师长叹一声，握住我一只手，觉得这样还不足以说服我，又拉过另一只手，这只手上抄着领导家的住址和电话。我触电似的握紧了拳头。<br/>“我哪敢有什么架子，我们这种小人物，卑微又卑微，我哪敢当自己是什么知识分子，如今像我这样的人满街都是。您以为像乡村女教师那么优越？”的确，如今的“知识分子”似乎已泛滥成灾了，着西装打领带腋下夹个美其名曰“My clean bag”的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个人简历之类的东西，在街头巷尾穿梭似的来往，闲逛着探询着焦急着失望着，我顶多只能算这一流的知识分子，时刻面临着这种生活的威胁，一不小心就会滑向这种生活的边缘。<br/>“唉！我当初还不是为咱家小可的成长着想，费了多少心机才调过来。都不知自己当初把脸面搁到哪儿啦。我拉着咱家小可，在领导面前求啊，哭啊，差一点就跪下了。但这些一点说服力也没有，你得拉关系走后门，你得送礼……”英老师说着说着，伤感的提栏洞开了，流起泪来。<br/>我有点不知所措了。其实我并不想谈这些的。可偏偏已经谈起来了。一股无名业火从心头升腾起来。<br/>“妈的！”我握紧拳头使劲往桌子上一砸。很久不敢在人前如此豪放了，发现这句话配上这个动作，永远那么解恨。但我紧握的拳头无力作出什么反抗，我甚至不知自己为何而愤怒，我该反抗什么呢？这一切不都是寻常世事吗？<br/>英老师大概意识到我们刚才都有些放任情绪，实在不妥，便转过身去，长叹了一声，便又重新埋到了她的作业堆里了。<br/>我凝视她过早地显得衰老的背，心头掠过一丝伤感。又低头看着孩子的诗句，突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我们自己也曾童真；也曾用好奇的眼光打量这个世界；也曾苦苦求学，以求得对世事的一种解释。我们接受了许多解释，而涉世后的所接触的现实却屡屡让我们觉得受骗。可恨的是，我们渐渐明白以后，依然照搬无误地把曾经欺骗自己的所谓道理传授给下一代。<br/>我们教人做人以混口饭吃。得出这个结论时，我惊得目瞪口呆。<br/>我没法再往下想了，于是收回思绪，继续改作业。握笔的手汗津津的。就是这只被同事宽慰地紧握的手；就是这只紧握拳头砸向桌子的愤怒的手；就是这只改作业的谋生的手，上面还写着领导家的住址和电话。<br/>去试试吧！我说。不！<br/>好不容易等到放学，我背起“Made in china”的书包匆匆忙忙去赶车。”<br/>“车上人多拥挤，请乘客们提高警惕，严防扒手！”汽车广播提醒人们时刻注意自我保护。我一怔，摸摸书包里鼓鼓的信封。还在。<br/>两位三十出头的“知识分子”滔滔不绝地谈论着时下的一些社会问题，显然他们是广东意义上的北方人，否则不会热衷于此。<br/>“我们镇政府每天有三十人协议离婚，四十人要求复婚。”<br/>“我们工商局每天有一百家广告公司登记注册，有二百家广告公司宣告倒闭。”<br/>“唉，世事无常啊！”<br/>“我看是人们的脑子出了毛病。”<br/>我侧耳倾听，这是一个有趣的话题。<br/>“你为啥不在那儿干了？”一不留神他们转换了话题。<br/>“那你呢？工商局那么好，你还辞职？”<br/>”还不是当初脑子出了毛病。”<br/>“我看这是命。我单位不是没人辞过职，人家下海大把大把的捞，赚到现在洋房轿车威风八面。”<br/>“可能也是吧，赶不上好运气，便只有认倒霉呗。我现在在那儿打工，成天小心翼翼颐指气使逆来顺受，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还不是为了保住有口饭吃。”<br/>“……”<br/>我想起了魏武，想起了我们稚嫩的家，不由打了个寒战。<br/>窗外是一片尘嚣。阳光穿透城市上空的烟尘锋芒锐减然而无可抵挡地照耀人间，穿透我们生命的每个细节。这是本市最繁华的地段，离马路不远处有一片别墅区，一大片碧绿的爬山虎掩映着一扇装着细密防盗网的精致的窗，窗子里面住着主宰我命运的领导。我停止了一切思维，身不由己地在这一站下了车……<br/>1997年2月於黄埔港</p><br/>Tags - <a href="http://www.ddwords.com/tag.php?tag=%25E5%25B0%258F%25E8%25AF%25B4" rel="tag">小说</a>
]]>
</description>
</item>
</channel>
</rss>